现代恐怖电影心理史11: 吉尔莫・德尔・托罗

发布时间:2026-05-25·阅读次数:2 次

第十一章吉尔莫・德尔・托罗

由墨西哥电影大师吉尔莫・德尔・托罗自编自导的经典影片《潘神的迷宫》,相比《死亡幻觉》更偏向政治恐怖题材,该片于2006年末登陆美国院线。

早在1993年推出首部剧情长片《魔鬼银爪》时,德尔・托罗就已收获一众邪典影迷,作品也斩获多项国际奖项;2002年他执导的《刀锋战士2》更是拿下超高票房。而《潘神的迷宫》彻底让他蜚声国际,收获满堂影评盛誉与亮眼票房成绩。

鲜有恐怖片能斩获如此多重量级奖项:影片拿下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最佳摄影、最佳化妆三项大奖,同时入围最佳外语片、最佳配乐、最佳原创剧本;斩获美国独立精神奖最佳摄影奖并提名最佳长片;拿下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外语片、最佳化妆、最佳服装设计;提名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斩获纽约影评人协会奖最佳摄影、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最佳美术设计、美国国家影评人协会奖年度最佳影片,还一举横扫七项西班牙戈雅奖。

但颇为反常的是,诸多影评(尤以美国影评为主)都陷入了一个误区,片面认为《潘神的迷宫》是独一无二、前无古人的旷世佳作。

不可否认,德尔・托罗的绝大多数作品,都不属于大众认知里的传统恐怖片范式。本书《黑暗梦魇2.0》整体以类型片脉络展开论述,本章(以及论述大卫・柯南伯格的章节)则着重探讨作者创作风格与影片类型二者相融交织的创作特质。现阶段来看,德尔・托罗的恐怖作品风格,与七十年代西班牙电影的契合度远高于当代美式恐怖片。不难预见,他的作品,尤其是《潘神的迷宫》,或将推动一类在西班牙影坛早已成熟、却尚未普及的恐怖子类型走向兴盛:政治奇幻恐怖电影。

德尔・托罗的影片风格包罗万象,创作灵感既源自恐怖题材,也汲取童话、冒险动作、漫画原著养分,同时极具个人色彩,处处流露着这位想象力充沛的创作者内心的执念与思考。

此外,他的英语影片与西班牙语影片风格差异鲜明:英语作品偏向商业大片气质,叙事节奏凌厉,贴合美式叙事逻辑;而西班牙语作品自带艺术电影格调,叙事节奏舒缓、表意隐晦,深层暗藏浓厚的政治隐喻。

虽说其英语影片整体水准不及西班牙语作品,但依旧颇具看点。1997年上映的末世恐怖题材影片《变种DNA》便是一例,该片虽多处情节套路化,但片中经典桥段、核心构思与怪物形象塑造,在同期恐怖片中极具表现力,就连影片片头字幕设计,都足以比肩当代美术馆艺术作品。

片中横行肆虐的巨型蟑螂,源自失控的基因改造实验,德尔・托罗借此刻意打造一则现代警示寓言,复刻当代版《科学怪人》式故事(影片以一个自闭症男孩对应原作里的小女孩形象)。片中还藏有一处黑色幽默桥段:影片首位遇难者坠亡之地,立着十字造型标牌,牌上印着“耶稣救世”,讽刺意味十足。

影片里天真可爱、命运悲惨的两个孩童角色,最终冷血地惨遭巨型蟑螂怪物猎杀吞噬。这些长着褐色羽翼、低头弓身的变异虫怪,神态酷似天主教修道士;故事取景于圣三一教堂与纽约地铁,也让影片平添了独特的隐喻内涵。

德尔・托罗本人深受虔诚天主教徒祖母的深刻影响,祖母曾因反感他充满哥特风格的奇思幻想,甚至为他安排过驱魔仪式。影片结尾,女主角手腕缠绕着一串玫瑰经念珠,这类宗教符号也频繁出现在德尔・托罗多部作品当中。

《变种DNA》最出彩的地方,在于导演塑造怪物形象时倾注的巧思与超凡想象力。这部影片高度依靠特效镜头支撑,但德尔・托罗运用特效并非单纯炫技,而是借特效打造能比肩经典文学、神话传说中经典怪物的银幕形象。

虽说片中的昆虫怪物尚未达到这一艺术高度,但这部作品无疑成为德尔・托罗日后创作更多复杂深邃佳作的试水之作。

德尔・托罗2004年执导的另一部英语影片《地狱男爵》同样出现了玫瑰经念珠这一意象,该片融合了风格更为多元的后现代创作素材:动作冒险、社会文化讽刺、《指环王》式叙事、末世恐怖、萨维奇博士、蛮王柯南、绿巨人等漫画原型、飞侠哥顿系列剧集、科幻题材、埃德加・爱伦・坡恐怖故事、儒勒・凡尔纳与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文学作品,甚至还融入了些许《但丁神曲・地狱篇》的元素。

人们或许会认为,如此繁杂迥异的创作灵感只会拼凑出一部杂乱无章的影片,但《地狱男爵》却如同一场精彩绝伦的沉浸式影视游乐体验,观感流畅自然。影片主角是反英雄式角色地狱男爵,他身披赤红皮肤、嗜抽雪茄,拥有超凡强悍的身躯。他刻意磨平与生俱来的恶魔犄角,摒弃自身的恶魔血脉,立志成为一名正统超级英雄,游走在充斥着希特勒、拉斯普京、地狱魔物与美国执法者的奇异世界观之中。

影片改编自黑马漫画旗下迈克・米格诺拉创作的同名图像小说,初衷便是打造系列院线IP。德尔・托罗为其注入了真挚温情与灵动癫狂的独特气质,譬如地狱男爵与可怖怪物激战途中,还会特意抽身护住一箱可爱小猫,尽显反差趣味。片中各类怪物形象极具想象力,不难看出导演欣然拥抱好莱坞商业体系,借此获取充足资金,得以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怪物神话体系。

《地狱男爵》全球票房约达一亿美元,足见其跳出小众邪典圈层,收获了大众市场的认可,也让导演得以在2008年推出续作《地狱男爵2:黄金军团》,延续其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观。尽管这些英语商业片收获了一众影迷,但德尔・托罗的西班牙语影片艺术造诣更高,也更能直白抒发他内心的执念与思考,尤其聚焦政治议题、孩童视角,以及幻想在人类生活中占据的核心地位。

令人意外的是,绝大多数评析《潘神的迷宫》的通俗影评,都未曾提及德尔・托罗早在2001年推出的西班牙语作品《鬼童院》,这部影片几乎可以视作《潘神的迷宫》的前传。和《潘神的迷宫》一样,《鬼童院》以一个眼眸澄澈的孩童为主角,孩子被迫迁居陌生居所,直面法西斯势力,这场对抗又诡异地揭开了一个饱满又压抑的幻想世界。

德尔・托罗虽出生于墨西哥,但其核心代表作均以西班牙内战为叙事背景,这场战争无论是从现实层面还是象征意义上,都是西班牙政治文化中极具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当年大量逃离弗朗哥独裁统治的西班牙文化界与政界流亡者,都将墨西哥当作避难之地。就连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电影大师路易斯・布努埃尔,也在四五十至六十年代旅居墨西哥拍摄影片,其中《被遗忘的人们》等诸多作品,骨子里依旧根植于他故乡卡兰达的西班牙故土情怀。

由此可见,墨西哥与西班牙电影产业之间,存在着深厚紧密的渊源联结。即便少有影评人在评析《潘神的迷宫》时提及《鬼童院》,更少有人意识到,有一部影史经典西班牙影片对德尔・托罗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那便是1973年上映的《蜂巢幽灵》,该片问世两年后弗朗哥便离世。

本片由西班牙导演维克多・艾里斯执导,故事背景设定在导演本人出生的1940年,也就是西班牙内战正式结束一年之后。彼时弗朗哥政权仍在搜捕、肃清散落的共和派反抗势力,借此制造恐慌、施行高压统治。《蜂巢幽灵》兼具艺术片与恐怖片特质,片中几乎所有核心创作元素,日后都被德尔・托罗融入自己的经典作品之中:法西斯统治的时代背景、眼眸清澈的孩童主角、极具氛围感的自然景致、寓言式叙事基调、浓烈的朦胧暧昧感、充满想象力的异类形象,以及一个充斥着残酷现实与奇幻想象的双重世界。

事实上,众多西班牙语恐怖电影导演都借鉴过这部经典之作的创作手法,奥古斯丁・比利亚龙加便是其中代表。他在1987年执导的惊悚影片《玻璃笼》(本书其他章节有相关论述,影片聚焦恋童癖与法西斯主义)风格压抑诡谲;2000年的《海》起初为年代历史剧情片,后续逐步转为极具冲击力、暗含同性情愫的恐怖叙事,深刻探讨法西斯主义遗留的历史创伤。

事实上,作为诸多同类恐怖片的灵感源头之作,《蜂巢幽灵》以西班牙语“从前……”开篇,立刻为这段扎根于西班牙法西斯统治时期的故事,奠定了童话寓言般的叙事基调。影片背景设定在西班牙内战结束之后,可压抑死寂的氛围始终笼罩着这个普通的核心家庭:主角小女孩安娜、姐姐伊莎贝尔,以及父母费尔南多与特蕾莎。母亲特蕾莎心生感慨:“我们真切感知生活的能力早已荡然无存。”

这一切不足为奇,法西斯主义刻板偏执的思想既摧垮了整个国家,也彻底禁锢了人们的想象力。(多年后,德尔・托罗在《潘神的迷宫》中塑造的维达尔上尉,对秩序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同样代表着法西斯势力对幻想与自由精神的打压。)

影片的核心情节由此展开:由安娜・托伦特饰演的小安娜,观看了一场露天巡回放映的影片——詹姆斯・威尔执导、鲍里斯・卡洛夫主演的《科学怪人》,自此,怪物的模样深深萦绕在她心头。安娜满心疑惑:“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小女孩?”她无法理解科学怪人为何会残害那个与自己心生共鸣的小姑娘。安娜效仿片中的科学怪人,独自游荡在乡野之间,一心寻找那只她认定就在附近的怪物。

《蜂巢幽灵》情节舒缓平淡,却处处潜藏着不祥的预兆。安娜总是一次次置身险境:靠近深井、铁轨、蜂群、明火、毒蘑菇,甚至还有一把上膛的手枪。万幸的是,她从未失足坠井、遭遇碾压、被蜂蜇伤、被火灼伤、误食毒物,亦未曾被子弹击中。而她与父亲之间,是否也暗藏着难以言说的危险距离?导演艾里斯在刻画孩童封闭的内心世界时点明,危险既有现实存在的,也有幻想臆想出来的。可我们又该如何分清,何为真实险境,何为虚妄恐惧?

《蜂巢幽灵》最为鲜明的创作手法,是导演艾里斯对所谓“弗朗哥时代美学”的坚守。尽管弗朗哥政权会默许西班牙境内上映一些颇具新意的影片,借此疏导社会文化情绪,却绝不允许西班牙电影出现直白的政治批判内容。正因如此,那一时期极具思想锋芒的西班牙影片,纷纷刻意采用隐晦深奥的象征主义美学进行叙事,以此规避审查打压。

《蜂巢幽灵》全篇叙事充斥着大量留白与模糊化处理,刻意隐去诸多关键剧情信息,让每位观众都能在脑海中自行构建出不受管控解读空间的故事脉络。这也使得影片中的所有情节无法被精准定论,其深层含义也难以被完整阐释。片中母亲特蕾莎依旧牵挂着昔日恋人,这名男子曾是(或许如今仍是)共和军成员。由此不难推断,特蕾莎的丈夫费尔南多,以及镇上大多数民众,彼时都已是国民派与弗朗哥政权的拥护者。

后来,少女安娜在一汪澄澈的倒影池边,亲眼目睹——抑或是幻想出——科学怪人现身。这个怪物的模样,既酷似演员鲍里斯・卡洛夫,又与她的父亲费尔南多重合。怪物默默伸出手,仿佛即将对她痛下杀手。

安娜的父亲是否如同众多国民派追随者一般,双手沾满鲜血?科学怪人这一形象,是否隐喻着弗朗哥与专制压迫?怪物行凶作恶,是否源于他深知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异类,进而滋生出难以克制的偏执支配欲?而费尔南多饲养的蜜蜂,是否象征着小镇里的西班牙民众,终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苟活于世?这种顺从究竟是迫于上层强权压制,还是源自人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本能妥协?

对于这些疑问,艾里斯不仅没有给出答案,甚至极少留下线索,也不愿点明这些未尽之意的象征符号背后暗藏的思索。

影片后续情节里,特蕾莎的昔日恋人重返卡斯蒂利亚平原上那座历经内战摧残、满目疮痍的老屋。持枪归来的他,在旁人眼中也如同怪物一般,唯有安娜短暂地与他亲近相处。可这场重逢终究落空,他还未来得及与特蕾莎重拾旧情,便惨遭杀害。导演以疏离冷静的远景镜头呈现这场谋杀,全程刻意摒弃戏剧化的紧张氛围与悬念营造。

观众只能看见四道不同方向的枪口迸发出几何形态的火光,却始终看不到行凶者的真面目。遇害者究竟是死于镇上平民之手?凶手会不会就是费尔南多?亦或是特蕾莎背弃了旧日情愫,在全新的法西斯统治环境下,她早已丧失爱人的能力,被迫向世俗规则屈服,间接致使旧情人走向死亡?

自始至终,艾里斯从不设置明确界限来区分幻想与现实,而是将一切情节平等糅合,构筑成浑然一体的超现实世界。影片尾声,月光之下,少女安娜独自走上露台,低声念起咒语,试图召唤科学怪人降临。这一令人心绪难平的收尾举动,其背后深意尽数交由观众自行解读。

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世间既有虚幻臆想出来的鬼怪,更有真实存在的恶人。可悲的是,这些真实的恶魔,或许就是我们身边的父母、邻里亲友。而这份恐惧,既是政治层面的时代之殇,亦是直击人心的个人精神梦魇。

艾里斯这部影片影响力极为深远,甚至波及堪称西班牙最知名导演的卡洛斯・绍拉。绍拉1976年执导的《饲养乌鸦》明显承袭了《蜂巢幽灵》的创作脉络,同样启用感染力十足的安娜・托伦特出演女主角,角色名字依旧叫作安娜。《饲养乌鸦》沿用了大量艾里斯影片的核心主题,尤其将家中代表男性权威的父亲形象,与法西斯势力绑定;而影片里早已离世的母亲这一女性意象,则象征着在内战中落败、惨遭弗朗哥扼杀的优雅旧西班牙。

整部影片萦绕着淡淡的邪异氛围:安娜能够与亡母对话,还偷偷调配药剂,一心想要借此害人。现实世界与亡灵世界同样阴郁沉郁,虚实边界彻底模糊,让人无从分辨何为真实、何为幻象。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部以父亲离世拉开序幕的影片,拍摄时正值弗朗哥弥留之际,西班牙即将挣脱法西斯统治。因此该片也成为一曲沉郁朦胧的沉思之作,反思弗朗哥留给即将站在时代十字路口的西班牙的种种历史遗留问题。

影片鲜明的政治内涵大多暗藏于文本之下,借此避开审查限制。除了安娜・托伦特演技依旧惊艳,杰拉丁・卓别林(绍拉常年搭档,亦是查理・卓别林之女)的表现同样出彩,她一人分饰两角,分别饰演安娜的母亲与成年后的安娜。这一经典银幕形象深入人心,此后她参演的西班牙影片,时常都会呼应致敬此次表演。

德尔・托罗2001年联合西班牙制片人奥古斯丁・阿尔莫多瓦(导演佩德罗・阿尔莫多瓦之弟)执导的《鬼童院》,承袭弗朗哥时代美学风格,尤以艾里斯与绍拉的经典作品为代表,故事设定在1939年,也就是西班牙内战正式落幕前夕。这是一部风格独树一帜的邪典恐怖片,影片开篇以旁白发问:“何为鬼魂?是注定不断重演的悲剧,或许是一瞬刻骨的痛楚。是已然逝去,却仿若依旧鲜活之物,是凝滞在时光里的情绪。如同模糊的旧照片,如同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

旁白搭配着意蕴悠长又充满神秘感的画面,节奏飞快,初看令人难以读懂其中深意。而在影片结尾,叙事巧妙回溯,再次重现这段画面,此时观众已然能够领会其中内涵。全片充斥着震撼人心又令人不安的视觉意象:装有木质义肢的女人、黏滑的庭院蛞蝓、矗立在露天场地如同超现实军事雕塑般的巨型未爆炮弹、带有布努埃尔式风格的鸡、由鼻涕与泥土揉成的珍贵弹珠等等,比比皆是。

和《潘神的迷宫》一样,《鬼童院》同样以眼眸清澈的孩童主角迁居异乡开篇。少年卡洛斯被迫住进一处破败收容所,这里专门收留内战中失去双亲的左翼子弟,收容所由独腿女子卡门打理,该角色由玛丽莎・帕雷德斯饰演。值得一提的是,帕雷德斯也曾在聚焦西班牙法西斯历史遗毒的恐怖片《玻璃笼》里出演重要角色;而卡门残缺的肢体设计,显然是在致敬西墨跨界电影大师路易斯・布努埃尔标志性的物象恋美学,这位大师也堪称所有超现实主义电影创作者的精神引路人。

影片借卡洛斯的视角打量这座孤儿院,内战带来的残酷暴力不再以类型片式的夸张手法呈现,而是经由孩童纯粹的目光,流露出发自本心的惊悚质感。卡洛斯很快便撞见了死去孤儿桑蒂的鬼魂,而他入住的床位,原本就属于这名逝者。德尔・托罗这部影片的一大亮点,便是摒弃了恐怖片里千篇一律、拖沓乏味的角色拒不相信鬼怪存在的俗套桥段,叙事直白利落:卡洛斯见到鬼魂便是事实,片中角色坦然接受,观众也无需纠结质疑。这般坦然承认生命中存在超自然维度的叙事方式,令人耳目一新。

影片经典名场面中,卡洛斯救下险些溺死在室内积雨水池黄浊污水里的男孩海梅。池水泛着琥珀色泡沫将海梅团团包裹,这个少年还是崭露头角的漫画创作者,其身上隐约有着导演德尔・托罗本人的影子。这段写实画面带来的心理冲击,甚至远超桑蒂的亡灵异象。此外,这一幕还巧妙呼应了西班牙裔艺术家安德烈斯・塞拉诺极具争议的艺术作品《尿中基督》。这件1987年问世的展厅摄影作品,将耶稣受难十字架浸泡在尿液之中,画面同样萦绕着琥珀色光晕气泡,充满超脱世俗的诡谲氛围。

心怀仁善的卡门投身人道事业与政治抗争,同样正直高尚的卡萨雷斯医生始终与她并肩同行。谈及1939年的世道乱象,医生感慨道:“我信奉科学,可西班牙遍地皆是迷信。如今整个欧洲都深陷恐惧的阴霾,恐惧侵蚀人心,也让人们开始看见种种虚妄异象。”由此可见,政治动荡正是催生奇幻异象与亡灵传说的根源。

随后卡萨雷斯医生说起一种名为鬼脊症的先天畸形:胎儿的脊髓外翻外露,在民间迷信说法里,这是邪祟降世的不祥征兆。医生向卡洛斯展示了一瓶浸泡在琥珀色液体中的畸形胎儿标本,这件超脱世俗的奇异物象,再度呼应了塞拉诺的艺术作品。医生将瓶中液体称作幽冥之水,由朗姆酒与三叶草调配而成。他坦言,世人传言患上鬼脊症的孩子本就不该降临人世,是“无人眷顾的弃婴”,但这纯属无稽之谈,一切根源不过是贫穷与疾病。

亡灵桑蒂现身时,周身同样萦绕着气泡,与幽冥之水、蓄水池积水里的气泡意象一脉相承。故事后续揭开真相,桑蒂死于孤儿院中年纪最长的少年哈辛托之手。长大成人的哈辛托极度憎恶自己的出身,内心滋生出极端的法西斯式偏执思想。内战炮火仿佛灼烧着他的灵魂,亡灵桑蒂周身终日隐隐燃着余火,他和无数无辜孩童一样,都是政治纷争下的牺牲品。这个终日低声叹息的亡魂,早已预言了影片惊悚的终局:彻底走向极端的哈辛托引爆巨型炸弹,制造出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惨剧,妄图将孤儿院众人尽数屠戮。

影片此前曾刻画过哈辛托充满情欲张力的赤裸身形,即便他性情残暴、思想偏执,坚守自由立场的卡门也难以抗拒这份吸引力,为影片增添了复杂的情感张力。这也隐晦暗示,法西斯主义本身自带魅惑特质,其对秩序的病态执念、对绝对服从的鼓吹,皆暗藏着扭曲的欲望色彩。

片中另有一段极具政治惊悚意味的名场面:一众远赴西班牙、为民主事业奋战的国际志愿军,尽数遭人草率处决,行刑者直接对准他们的头部开枪。与法西斯势力形成精神对立的正是卡萨雷斯医生,他兼具人文主义情怀与科学理性思维,同时又洞悉生命之中的神秘与玄妙。终日沉浸在古典音乐与书卷之中的他,最终选择献出生命,试图制服冷酷麻木、肆意施暴的哈辛托。

德尔・托罗借此抛出尖锐的现实悖论:孩童本是最弱小、最易受伤害的群体,可在绝境之中,他们不得不诉诸暴力,以求自保,重拾人文精神与文明秩序。与《潘神的迷宫》内核相通,影片最终让法西斯的残酷现实与奇幻灵异世界融为一体。卡洛斯与海梅联手,将作恶的哈辛托交由亡灵桑蒂处置,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颇为巧妙的是,在以1939年为背景的《鬼童院》中饰演卡洛斯与海梅的两位少年演员,也出演了德尔・托罗的后续作品、故事设定在1944年的《潘神的迷宫》。此时二人已然长大,褪去了孩童的纯真,以客串身份登场,扮演那些从《鬼童院》的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反法西斯斗士,最终却在《潘神的迷宫》里惨遭弗朗哥法西斯势力杀害。

德尔・托罗曾直言,《潘神的迷宫》正是他针对2001年9・11事件及其后续局势所作出的影像回应。9・11事件过去五年后,他推出了这部第二部聚焦法西斯恐怖内核的影片,特意将故事时间设定在前作五年之后。《潘神的迷宫》的时代背景处于西班牙内战落幕之后,但暴力冲突依旧未曾停歇。

2006年末公映的该片之所以能引发大众强烈共鸣,很大程度源于其暗藏的深层隐喻,直指当代邪恶的本质:基地组织发动震惊世界的袭击五年之后,再也未能掀起同等规模、具备决定性影响力的行动;小布什总统宣布伊拉克战争“任务完成”三年有余,美国及各方势力依旧无法真正宣告胜利,已然公开化的伊拉克内战陷入无休止的僵持。美军的入侵与占领,催生了如同《格尔尼卡》画作所描绘的惨烈暴行、种族清洗与全面混乱。这类根植于人内心的法西斯式偏执思维尤为棘手:施暴者精心策划、肆意施行残酷暴行,全然无视尚存人性者的良知与反对,这类顽疾几乎难以根除。那么当纯真之人直面这般无解的黑暗与恐怖时,又该何去何从?

《潘神的迷宫》再度塑造出一位眼眸澄澈的孩童主角,让她直面法西斯式的邪恶执念。这场对抗的结局模糊难定,但作为电影作品,《潘神的迷宫》无疑是无可争议的传世杰作。这部影片更是为数不多有机会比肩《惊魂记》《群鸟》、开创全新恐怖子类型——政治恐怖片的作品。在当下各国政治秩序逐渐失控的时代背景下,这一题材极具现实意义。

德尔・托罗是否会继续创作这类融合奇幻元素的政治恐怖影片,亦或是其他导演受其启发,将这一新兴题材深耕拓展,目前尚且未知。但不难设想诸多极具现实指向的创作题材与片名:《达尔富尔之骨》《华尔街脏弹》《宪法猎杀者》《死海怨灵》《长城未出世亡魂》《加沙幽魂》《右翼重生飞行机甲》《阿布格莱布亡灵》等等。

这部2006年影片的西班牙语原名为《羊怪的迷宫》,远比北美发行译名《潘神的迷宫》更为贴切,因为片中出现的羊怪形象严格来说并非神话里的牧神潘。故事开篇,少女奥菲莉亚随同母亲来到维达尔上尉的庄园生活,冷酷刻板的法西斯军官维达尔即将成为她的继父。继父母本就是童话里的经典原型,往往象征着冷漠无情乃至纯粹的邪恶。

影片随处可见经典儿童文学的视觉与叙事致敬,包括《绿野仙踪》《爱丽丝漫游仙境》《大卫・科波菲尔》以及安徒生童话。维达尔所处的世界冰冷压抑、秩序森严,而奥菲莉亚的内心世界却充满天马行空的幻想与创造力。她自始至终认定自己是童话公主摩安娜,是冥界国王的女儿。一只富有灵性的魔法螳螂一路陪伴、守护初入法西斯黑暗世界的奥菲莉亚。不久后,她独自走进林间迷宫,遇见了神话中的羊怪,而这只羊怪的样貌还会随着剧情推进愈发年轻。依照经典童话叙事,羊怪嘱托奥菲莉亚必须在月圆之夜来临前完成几项试炼任务。

德尔・托罗最出色的创作功力,在于以同等真挚、真实的笔触同时构筑两大世界:奥菲莉亚的童话幻境与维达尔所处的法西斯现实,二者并行共存、彼此交融。影片开篇甚至率先采用魔法昆虫的主观视角展开叙事,这一镜头手法直接赋予童话世界坚实的真实感,不再单纯依附于主角的个人想象。全片镜头始终舒缓游走、从不止滞,赋予影片灵动又暗藏不安的情绪基调。影片摄影质感温润通透,大胆调配色彩色调,画面饱和度饱满浓烈,视觉冲击力极强。就连音效设计也精妙独到,细腻轻柔,摒弃了传统恐怖片喧闹浮夸的配乐风格。

随着《潘神的迷宫》剧情推进,童话与神话元素对奥菲莉亚而言愈发重要。影片中出现了一本歧路之书,空白书页上会莫名浮现神秘文字;此外还有魔法晶石、一把金钥匙、一只化作精灵的小虫、特制魔药,以及能够幻化成人形的曼德拉草根。(自大卫・柯南伯格的《裸体午餐》之后,再没有哪部严肃影片如此着重刻画具有奇幻色彩的虫类意象。)

多个场景中,奥菲莉亚的装扮酷似《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女主角,这也暗示了影片想要传达的内核。如今太多读者只将两部爱丽丝系列作品视作轻松奇幻故事,而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等知名作家却认为,这两部作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孩童尚未被成人世界同化时,对荒诞扭曲的成人世界发起的反抗。

诚然,童话世界愈发光怪陆离、离奇莫测,但当爱丽丝恢复原本身形,怒斥“你们不过是一副纸牌罢了”时,她最终摒弃了这个幻境,也挣脱了专横霸道的红心女王的桎梏。同理,《潘神的迷宫》同样讲述了主角认清自我立场、唤醒内心力量的成长历程。维达尔上尉全然排斥奥菲莉亚的奇幻幻境,更耐人寻味的是,奥菲莉亚的母亲亦是如此,她告诫女儿:“魔法根本不存在,于我、于你,于所有人皆是如此。”

成年人看不到魔法,只因他们早已丧失感知奇幻的想象力。奥菲莉亚不仅抗拒信奉法西斯的维达尔上尉,甚至屡次违抗潘神的指令,不愿盲从这位童话里的羊怪。本片的核心主旨,是奥菲莉亚拒绝一切外界强加的掌控与束缚,坚守自主抉择的权利。这一叙事核心,恰好契合导演德尔・托罗的创作理念——这部影片聚焦抉择与反抗。这既是西班牙内战时期对抗法西斯的精神内核,也是后九一一时代当下社会尤为亟需的精神底色。

成年人往往会美化儿童文学,但这类作品中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内容着实阴森可怖,暗藏情欲隐喻与暴力元素,德尔・托罗对此心知肚明。奥菲莉亚经由树洞入口进入迷宫幻境时,这条通道的造型被设计成女性阴道的模样。影片还将奥菲莉亚的童话叙事段落与挤牛奶的画面交织剪辑,导演刻意用镜头营造出极具违和感的情欲氛围。

维达尔上尉所处的世界压抑刻板、压抑情欲,却物资富足。反抗军仍在为民主奋战,西班牙大批民众食不果腹,而法西斯头目及其追随者却过着奢靡安逸的生活。在维达尔举办的盛宴上,满桌珍馐美食,他肆意嘲讽为自由抗争的反抗者,还扬言:“我要我的儿子降生在崭新纯粹的西班牙。这群人愚蠢地坚信众生平等,可人与人之间本就天差地别。战争已然落幕,胜者是我们。倘若必须斩尽这些蝼蚁之辈才能安定局势,那我们便赶尽杀绝,仅此而已。”

将政敌视作异类、剥夺其人性,是极权思想的典型特征。譬如近代卢旺达大屠杀中,图西族人就被施暴者蔑称为“蟑螂”。宴会上一名神父的言论更是直白揭露了天主教会与法西斯同流合污的事实,他谈及反抗军时称:“上帝早已救赎了他们的灵魂,肉体的遭遇于祂而言无足轻重。”影片刻画了反抗军的悲惨境遇:饥寒交迫、患病无药医治、无麻药忍痛截肢,最终惨遭法西斯屠戮。维达尔上尉不仅是法西斯分子,更是冷血反社会者。

与之相对,奥菲莉亚的生父是一名裁缝,这一平民身份也是童话文学里极具代表性的普通凡人形象。童话幻境戏份与法西斯现实戏份交替推进,在视觉镜头与叙事结构上形成精巧对照。出人意料的是,影片刻意弱化了法西斯暴行带来的直观惊悚。在德尔・托罗看来,这般处理贴合现实:纵观历史,平民、孩童与逃难难民在战乱中无辜殒命,其分量往往远不及决战战场上阵亡的士兵,世人对此向来漠然。

最令人胆寒的暴力,向来是这般习以为常的无端屠戮。导演笔下这种政治暴力,影射了当代伊拉克战乱;他所描绘的西班牙内战,也与推翻萨达姆政权后意外爆发的伊拉克内战形成呼应。维达尔冷酷否认众生平等的态度,也恰似部分人对生命价值的双重标准——重视九一一事件中逝去的本国民众生命,却漠视伊拉克战争里惨死的伊拉克平民。

维达尔是彻头彻尾的反派,可奥菲莉亚遇见的神话潘神也绝非正义英雄。在德尔・托罗的设定里,潘神无善无恶,是自然本性的化身,超脱世俗道德,兼具孕育生机与摧毁一切的双重特质。潘神指引奥菲莉亚用粉笔在墙上勾勒轮廓,开启魔法之门,门后便是导演塑造出的极具恐怖与奇幻色彩的经典形象——苍白之人。

苍白之人是个皮肤松弛、只有半张脸的怪物,他端坐在盛宴餐桌前,双眼则盛放在面前的餐盘里。这张宴席餐桌既呼应了维达尔上尉举办的法西斯宴会,也影射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那场奢华的茶会。但德尔・托罗塑造的这段剧情基调远比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故事阴暗,他在片中摆放了堆积如山的鞋子,借此暗喻集中营与种族屠杀。在苍白之人的宴会上,奥菲莉亚偷吃了一颗葡萄——这是潘神明令禁止的行为。此举是否会招致杀身之祸?

恰恰是这次违抗命令,让奥菲莉亚遵从本心,拥抱了独立自主行事的自由。紧接着一幕惊悚可怖的画面上演:苍白之人一把抓住陪伴奥菲莉亚同行的两名精灵中的第一个,咬断其头颅并将其吞食。这一画面精准复刻了戈雅经典版画《农神吞噬其子》。奥菲莉亚如同深陷噩梦,在这片色调赤红、被导演称作子宫形态的狭长密室中拼命逃离怪物的追杀。由此可见,即便是苍白之人这类妖魔,亦或是维达尔上尉这样的恶人,皆有诞生之源,邪恶本就是世间最自然的存在。

《潘神的迷宫》的核心主旨或许在于:身处残酷暴力的世道之中,人们对周遭现实社会与政治世界的清醒认知,标志着童年时代的落幕。而德尔・托罗所指的童年终结,并非单纯意味着纯真的消逝,因为孩童从来都并非全然天真无邪;而是充满奇幻想象的虚幻恐惧就此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平淡日常里真切又压抑的现实苦难。归根结底,邪恶向来平庸无奇。

影片尾声的叙事愈发充满模糊性,风格也贴合弗朗哥独裁时期的审美特质(尽管这部影片拍摄于弗朗哥离世三十年后)。导演近乎轻描淡写地呈现了最后一场暴力戏,情感冲击力却令人难以承受:奥菲莉亚最终被继父开枪射杀。可下一秒,画面里出现了敲击作响的红宝石舞鞋,致敬《绿野仙踪》的结局场景。奥菲莉亚在奇幻异世界死而复生,与母亲、身为裁缝的生父重逢,父亲的形象宛若神话中的神明。

奥菲莉亚得以永生,根源在于她既没有顺从继父的强权,也没有盲从潘神的指令,始终坚持遵从本心做出抉择。奇幻世界里同样出现了潘神,这也暗示他或许本就从未打算让奥菲莉亚全然遵从自己的所有指令。这份暗藏于心、难以言说且更为艰难的真正考验,实则是让她树立自我意识,拥有反抗一切权威的力量,即便是潘神的旨意也绝不盲从。

正当观众思索这是否算得上圆满结局(将这片极乐幻境视作真实存在)时,镜头骤然切回现实:奥菲莉亚倒在林间迷宫之中,死于继父的枪下。那么奥菲莉亚究竟是已然离世,还是获得了永生?这时观众才猛然回想起来,影片开篇镜头定格的,正是倒在同一位置死去的奥菲莉亚,彼时鲜血逆流回身体,时光逆向流转。或许心怀期许静静等候,现实世界里的奥菲莉亚终有一日也能重获新生。吉尔莫・德尔・托罗开创的政治恐怖电影这一创意分支流派,势必会对整个恐怖电影领域产生深远影响。即便未能掀起热潮,它也理应占据一席之地。放眼全球,诸多战乱、种族屠杀、疫病横行以及无数人间疾苦,皆由政治失策引发,这些题材都值得借助恐怖电影的形式进行艺术诠释。

德尔・托罗两部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的影片虽大量运用特效,却蕴含饱满深刻的思想内核,与好莱坞那些场面炫目、却缺乏思想深度的特效大片形成鲜明反差。如同恐怖电影里的孩童满心忐忑仰望前路未知的命运一般,我们也由衷期盼德尔・托罗能突破当下影视行业的固有模式,创作出更多政治恐怖题材作品,推动这一被他称作“影坛仅剩的勇敢类型之一”的恐怖电影,走向更具现实意义的全新发展方向。

2007年由胡安・安东尼奥・巴亚纳执导、德尔・托罗担任监制的《孤堡惊情》,便是极具潜力的标杆之作。这部灵异恐怖片以孤儿院为故事舞台,映射出弗朗哥统治下的西班牙社会现状——内战致使无数孩童沦为孤儿。显而易见,弗朗哥执政时期的历史及其遗留影响,对于政治恐怖题材影片而言,就如同十九世纪美国西部往事之于西部片一般,有着无可替代的创作价值。

和德尔・托罗的《鬼童院》《潘神的迷宫》,以及埃里斯的《蜂巢幽灵》、绍拉的《饲养乌鸦》一样,《孤堡惊情》的主角同样是一位眼眸清澈、内心充满阴霾的孩童——由罗杰・普林塞普饰演的西蒙。起初西蒙既不知道自己是养子,也不清楚自身携带艾滋病病毒。母亲一直刻意隐瞒的真相被揭开后,他遭受巨大打击,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西蒙身边有着许多看不见的玩伴,这些伙伴究竟只是孩童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亡魂?

影片以深刻的视角,叩问世人是否真正用心呵护孩童,直指人性与社会的种种缺憾。片中多处桥段令人印象深刻,其中一幕猝不及防的死亡场面更是成为影坛经典。影片最为出彩之处,是其复古缜密、环环相扣的精巧剧情架构,这在如今愈发依赖视觉刺激、疏于打磨剧本的恐怖电影行业里实属难得。片中一位荣格学派学者道出核心主旨:生者与逝者共存于潜意识之中,为影片的灵异叙事赋予了深层精神内涵。

导演致敬西班牙影坛传奇女星杰拉尔丁・卓别林,邀请她饰演能直面过往伤痛、通灵探忆往事的灵媒奥罗拉。影片结局揭示,成年人的种种过错最终酿成孩童的悲剧死亡,同时探讨了罪责救赎这一深刻命题。在2007年伊拉克战争与达尔富尔冲突频发的时代背景下,以孩童为主角的恐怖影片,再没有比这更贴合现实、直击人心的创作主题。

和大量引用《爱丽丝梦游仙境》《绿野仙踪》等经典童话的《潘神的迷宫》一样,《孤堡惊情》深度取材经典童话《彼得・潘》,围绕一群拒绝长大的孩子,以及心怀怅然、终究走向成长的温蒂展开叙事。影片剧情反转精妙、镜头画面唯美细腻,全员演技更是无可挑剔,片中每一句台词、每一处镜头画面,乃至片尾字幕的视觉设计,都浑然一体、逻辑贯通。

值得一提的是,本片编剧名为塞尔吉奥・桑切斯,主角孤儿西蒙也姓桑切斯,这段故事或许暗藏着编剧自身的人生缩影。衷心期盼数十年之后,蓬勃兴盛的政治恐怖电影流派,皆能溯源至风格独特、思想深刻的电影大师吉尔莫・德尔・托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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