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梦魇2.0千禧噩梦
20世纪50年代至21世纪现代恐怖电影心理史
查尔斯・德里著
13 九一一事件及其后续影响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发生了深刻转变,恐怖片也随之迎来变革。人们不再信任邻里,畏惧科学与原子技术催生的新型毁灭力量;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犹太人大屠杀后,大众对“邪恶”的理解变得愈发直观,不再停留于抽象隐喻。相较之下,《德古拉》这类传统恐怖片便显得单薄、失去了冲击力。过去三十年间,恐怖片领域几乎没有诞生具有影响力的全新分支类型,究其原因,或许是人们内心的恐惧自六十年代以来并未发生本质变化。
这份恐惧只是在情绪烈度上不断加剧,内核始终如一。九一一事件固然惨烈,但当天造成的破坏与伤亡,远不及1945年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带来的灾难。当然,二者最关键的区别在于,九一一事件发生在美国。也正因如此,美国人第一次被迫从切身情感出发,真切体会到世间暴力的残酷。人际冲突、刑事犯罪、政治纷争,乃至影视片中的暴力镜头,此后都在某种程度上被打上了九一一事件的烙印,人们也开始以这一事件为视角重新审视这一切。
对绝大多数美国人而言,九一一这场前所未有的创伤,是通过电视屏幕被见证、被感知的。电视也是大众观看影片的主要媒介,而这一传播载体,恰恰决定了该事件如今在无数人心中占据的特殊情感地位。我在《悬疑惊悚片:希区柯克阴影下的电影》一书中,详细阐述了土耳其电影理论家阿尔坦・勒凯尔的观点。他提出,特定叙事手法会引导观众产生心理代入感,进而营造悬念与不安。
勒凯尔认为,观众会顺着剧情产生种种心理期许:大多时候,我们盼望主角能够化险为夷(比如心里默念“千万别开门!”);有时也单纯渴望目睹震撼场面(比如想着“快让凶手摘下面罩,看清他的长相!”)。他还指出,这类心理期许往往并不会受到道德约束。

2001年9月11日清晨,打开电视的美国人看到世贸中心北塔浓烟滚滚,新闻报道称,上午8点45分有一架小型飞机撞上了大楼。起初,现场播报员与亿万观众都未能意识到画面背后的严重性。随着直播持续推进,想必几乎所有观众都盼着看到飞机撞击北塔的现场画面。小型飞机撞向大楼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不可否认,单纯从猎奇旁观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场面确实会勾起人的观看欲。(勒凯尔也曾提醒人们,不要美化、虚构自身这类本能反应。)
上午9点03分,第二架被劫持的飞机径直撞上南塔。这一刻,所有人陷入极致的恐惧——这场撞击仿佛应验了众人对奇观场面的渴求,可这份“如愿”却裹挟着始料未及的灾难与恐惧。人们这才发现,来袭的并非小型飞机,而是一架民航客机。与此同时,身为旁观者的我们也亲眼目睹,第二次撞击瞬间,无数人陷入惊恐、承受痛苦乃至失去生命。
仿佛是对众人猎奇心态的惩戒,上午10点05分,南塔轰然倒塌,带来了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毁灭,其惨烈程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想。彼时,没有一位收看直播的美国人能够移开视线。人们清楚悲剧还在延续,于是怀着焦灼与恐惧紧盯着屏幕上的北塔,心中的不安不断攀升。此前我们出于猎奇心生期待,而最终迎来的,却是最残酷的“兑现”:一场数以百万计的人实时目睹的、史上最为骇人听闻的大规模伤亡与毁灭。
23分钟后,上午10点28分,世贸中心北塔也轰然坍塌。后来,撞击北塔的第一架飞机的现场录像被找到,这段画面随之公之于众。紧接着,各式各样、不同距离与拍摄角度的撞击影像不断涌现,两架飞机撞向大楼的场景被一遍遍回放。
其中一段监控画面尤其令人心绪难平:镜头来自一栋写字楼内部,一位职员毫无察觉地坐在工位上敲击键盘,而窗外,第一架被劫持的飞机径直撞上了北塔。即便撞击发生,这名职员依旧埋头工作。这段影像,堪称是“麻木的美国人”的真实写照。人们也反复看到双子塔坍塌的画面,镜头切换着不同视角。漫天的建筑残骸如同巨兽般席卷街道,纽约市民惊慌奔逃,拼命想要躲开这股烟尘。

在此后的数日、数周乃至数年里,所有人都承受着长久的精神煎熬。这些画面被不断重播,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这场灾难留下的一大心理创伤,便是当日的种种景象永久盘踞在人们心底,成为现代人精神底色中无法割裂的一部分。此后,世界各地又接连涌现出更多令人战栗的画面:阿富汗、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伦敦、马德里、以色列、黎巴嫩……一幕幕惨剧不断上演。
本・拉登对九一一袭击所造成的心理冲击,可以说算计得极为精妙。这场袭击不仅模仿了好莱坞惊悚片的叙事逻辑,其带来的恐惧在感官与情绪层面,更是远超影视作品。换句话说,现实彻底压倒了影视虚构。这也正是21世纪初恐怖片面临的核心困境。除了大卫・柯南伯格、迈克尔・哈内克与吉尔莫・德尔・托罗等少数创作者外,绝大多数导演和编剧,都不再拥有足以匹敌这种冲击力的想象力。
我认为,全新的恐怖片分支品类未来仍会出现,它们将聚焦于数字时代飞速变革所衍生出的、当下尚未被人们充分认知的各类隐患。举例而言,互联网让知识得以全民共享,却也让制造大规模杀伤的手段变得人人可得,这难免会动摇人们对民主原本单纯的信念。同样令人警醒的是,民众也可能通过民主投票,最终换来极权压迫与暴力统治。互联网还带来了隐私的消逝,年轻一代甚至对此浑然不觉,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问题。
人们一方面担忧那些无法接入前沿科技的群体,另一方面也生出更深层的隐忧: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再也没有人能真正脱离网络。当身边不再有瓦尔登湖般的净土,远离喧嚣的自然天地不复存在,人们也就失去了自省与认知自我的空间。正如大卫・柯南伯格的《感官游戏》所描绘的那样,感官刺激与碎片化的娱乐消遣会取代现实生活,人与人之间真挚的联结也将愈发稀缺。

如今,未来学家、社会学家以及部分政治学者已然提醒人们警惕这些风险,但总体而言,这类恐惧目前仍过于抽象,难以触动大众的情绪。但恰恰是这些隐忧,以及更多我们当下无法想象的未知恐惧,将会成为未来新兴恐怖片类型所要挖掘的核心主题。而就目前来看,恐怖片创作者尚且无力驾驭这类具有前瞻性的创作命题。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惊悚的纪实影像层出不穷。电视与电脑屏幕将一幕幕末日般的震撼画面实时推送至眼前,恐惧的烈度不断升级,渗透进客厅、卧室,直抵人们的潜意识深处。而传统恐怖片,已然跟不上现实的脚步。